王志贤文章选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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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志贤文章选登
铮铮铁骨绝俗尘
 
                                                           ——读峻青先生的新旧体诗有感
 
    峻青先生在长达七十余年的文学创作生涯中,在小说和散文创作的同时,还对我国传统诗歌艺术的继承与发展作了认真地探索,写了大量的让人百读不厌的旧体诗,并将这些重文学意蕴而又不被格律束缚的诗定名为新旧体诗。但由于大部分诗稿在战火纷飞的年代和文革的几次抄家中几乎散失殆尽,现存的百余首诗中,建国前后的二十多年时间里仅留下十几首,文革十年空白,大部分是一九七六年以后创作的,而这段时间又由于身体原因不得不经常中断写作,整理出版诗集之事也就搁置下来。
    二〇〇七年当我发心创作“峻青诗意画”时,老人为支持我,带病搜集整理散存的诗稿,分三次自上海寓所寄来烟台,我还从有关报刊搜集到几首,二〇〇九年我在前几年断断续续创作的基础上,集中精力,闭门谢客,利用一年时间,终于完成百幅诗意画的创作。
    我在创作中,认真反复地拜读了孙老这些劫后之余和带病创作的新旧体诗,不时被诗中的激情所感动,所以当我完成诗意画创作后,便有许多可写的文章摆在眼前。如创作《峻青诗意画》的体会,题画诗的创作与欣赏,传统诗歌艺术和文人画的继承与发展,以及峻青老人的思乡情、故友情和诗品与人品等,如果再结合老人的人生经历和小说、散文作品仔细品读,又有许多鲜活的文题可以研究与书写。
    这里仅就峻青诗的一个侧面谈一点粗浅的认识。
    一、  情感真挚,历尽沧桑一如既往
    峻青先生是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年代涌现出来的老一代作家,又是祖国和平建设年代创作时间最长、作品极为丰富的作家,还是文学艺术体裁涉猎面最广的作家。峻青的诗前后跨越时间达七十年之久,有十五岁在故乡写的《半岛寇深》,有八十五岁高龄在上海写的《年年思归》。漫长的人生,社会的变迁,人事的更迭,一个老战士的心志没有因时空的变幻而磨灭,心中的歌在火与血的洗礼中依然激荡和回响着。
    一九三八年,济南被日寇占领,烟台、威海又相继沦陷,此时的峻青目睹日寇烧杀抢掠的罪恶行径,耳闻可爱的家乡在日寇铁蹄践踏下的悲鸣,发出了“中宵不寐看长剑,太白光横射斗牛”的英雄壮语,立下了大丈夫“拚将热血复国仇”的铮铮誓言。一九四一年,十八岁的峻青抱着抗倭报国的信念加入胶东抗战队伍,从而展开一幅波澜壮阔的史诗般的人生画卷。书香门第出身的峻青,念过私塾,学过绘画,当兵后即成为部队的文化骨干,为报刊写稿,刻版油印宣传小报,反映部队战斗和开展敌后工作情况。
    峻青所在的部队先后活动在胶东、昌潍一代,一九四八年他随军南下,全国解放后留在上海市文联和作协担任领导工作。他的小说《黎明的河边》、《老水牛爷爷》、《党员登记表》及散文《秋色赋》、《雄关赋》等名篇,就是在这个时期创作的。同时,他利用小说和散文写作的间隙,进行旧体诗创作,写了大量讴歌正义战争和解放后和平年代欢快心情的作品,可惜这些作品未及整理发表即在文化浩劫中不知去向,现今留下的百余首诗中,有二十几首是思乡诗。可能是他所在部队当年曾驻扎在我们村的关系,可能是我从小听着他小说中的故事长大的原因,我对他的思乡诗尤为关注。
    胶东海阳是峻青出生的地方,也是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时期斗争最为惨烈的地方,峻青满腔热情地爱着这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爱着自己曾经战斗过和洒着战友鲜血的地方。尤其年迈和病中的老人,怀乡之情更为深切,“病久益感韶光贵,人老倍增怀乡情。”(《海阳樱桃节感赋》),“年年思归未能归,空劳杜鹃声声催。”(《年年思归》)他在一首《病中思乡》还写道:“素怀乡心恋故土,时有佳兴忆华年。病久愁闻秋夜雨,频遣梦魂返故园。” 病中的峻青思乡情结真挚而热烈,笃诚而如一。有一年夏天他终于回到魂萦梦绕的胶东故乡,因行程安排得太紧,致使心脏病复发,住进烟台毓璜顶医院抢救,在阴雨绵绵的雨夜里,辗转反侧的老人赋成一首《烟台病中午夜听雨》的诗,竟发出“卧听胶东一夜雨,足慰江南半生梦”之感叹。再如《风雨思乡》诗:“乡心宛似离巢燕,每因风雨更思归。”《听鹃》诗:“夜夜频做怀乡梦,春深不忍听啼鹃。”等等,如此真情实感的句子在老人的怀乡诗中俯拾皆是,读来让人感慨万千,体会到他那颗赤子之心的清澈和纯真。
    峻青先生对家乡的挚爱,对祖国对党的事业的忠贞不渝,对亲朋故友的侠肝义胆,贯穿在他的许多作品中。如《悼芦芒》、《悼老友赛时礼》、《挽常溪萍》,还有《惊闻周立波逝世噩耗》等。周立波是峻青先生的知音好友,惊闻他的逝世噩耗,悲不自胜,写诗以寄:“恶梦十年久,悠悠恨事深。遽而自兹去,天涯失知音。悲愤动天地,松柏俱寒心。何以慰寂寥,奋起息沉吟。”峻青没有为好友的相继离世而沉沦于悲愤中不能自拔,仍如冲锋陷阵的战士,其前进的脚步依然不息,写出许多音节高昂、气象沉郁的诗章,每每读起总让人感叹不已。
 
    二、  胸怀坦荡 忍辱负重矢志不移
    峻青在战争年代一直战斗在最艰苦最危险的第一线,多次在死亡的边缘线上转危为安,他对战争的惨烈体验极深,对失去战友的悲痛感受最切,对身陷水深火热的广大民众所遭遇的苦难体验最为直接。峻青小说作品中那些可歌可泣的历史篇章都是从亲身经历的真实感受中提炼而成的。这样一个饱经水与火般磨砺的老战士,一个著作等身而受人们爱戴的老作家,一个对祖国无限热爱、对党的事业无比忠贞的赤诚之子,竟被江青、张春桥一伙说成是“宣扬战争恐怖”、“瓦解革命斗志”的中国肖洛霍夫,竟以“莫须有”的罪名被秘密绑架关进监狱长达六年之久。在这受尽非人折磨的两千多个日日夜夜里,他无书无报可读,无笔无纸可写,听不到广播和任何外界声音,甚至竟然不予审讯,他一腔怒火无处倾述,他满腹不解无处诉说。俗话说:愤怒出诗人。正处于创作旺盛期的峻青,如果这时不被剥夺“发愤之所作”的最基本条件,如果这时没有受到如此法西斯般不可理喻的“待遇”,一定会留下许多辉煌的撼人心魄的诗篇辞章。
    在文革即将结束之际,峻青终于在周恩来总理的关怀下获救出狱。这时的峻青,尽管身体和精神受到极度的摧残,但他生死刚正的老战士本色依旧鲜明,一如既往的坦荡胸怀依然磊落,他忍着极度虚弱,甚至是处于崩溃边沿的身心,写下一首首情感真挚、掷地有声的诗篇。
    事情往往是相辅相成的。峻青坎坷的遭遇反而丰富了他的人生,为他的诗作增添诸多壮烈的色彩,增添许多激昂沉雄的笔气。他的诗有怀乡思战友的真情流露,有家人、朋友相聚的温馨,有畅游祖国大江南北的豪情壮怀,有病中回忆往事的无限感叹,更有早年横刀立马的壮烈和不平遭遇的愤慨与追思。这些诗摄人心魄,激人上进,将是留给后人的宝贵精神财富。
    峻青的小说记录了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时期波澜壮阔的战斗场面,他的散文抒发了和平建设年代伟大祖国日新月异的变化和对美好山河、美好生活的憧憬,而他的诗却涵盖了人生的整个历程,尤其回忆战争及控诉文革不平遭遇的诗,最可见他的人生操守和坦荡的胸怀,最可见他那高风亮节和感人至深的人生历程。
    孙老现有的八首解放前所写的诗中,有一首《长行军之夜》是这样的:“声声号角催晓征,又是关山一日程。青春不懈跋涉苦,犹揽兵书夜挑灯。”这种利用激烈战斗间隙挑灯夜读的精神和第一线战斗生活的丰富积累,为他以后的创作奠定了坚定的基础。另一首《出胶东》诗,气势沉雄博大,音节高昂铿锵,足可反映出一个战士的侠气和傲骨。如“束装就远道,万乘出胶东”和“战马嘶旷野,黄尘敝长空”的壮阔场景,“为解江南苦,何辞万里行”和“岂无乡土恋,更念九州同”的宽博情怀,无不在晚辈心中留下难以泯灭的印记。
    孙老遭受“四人帮”迫害重获新生后,在《普天欢》、《春光曲》、《抒怀》、《久旱遇雨》等诗作里,抒发了自己的爱国情怀。他没有因冤狱折磨重疾缠身而退缩,也没有对人生所谓“看破”而不思进取,想得更多是祖国的前途是自己责任。“愧无佳作酬盛世,喜有群芳舒锦绣。此身愿化杜宇鸟,报春沥血死方休。”(《抒怀》)
    文革以后的峻青,更多时间不得不在与疾病的抗争中度过,他看到大好时光的无端流失,有“叹息春光等闲过,羞看嫩柳惭成荫”(《病中吟》)的自责,有“中宵不寐长叹息,风雨萧萧使人愁”(《病中杂感》)的无奈,更多是“年逾古稀谁云老,翼搏长空气犹雄”(《赠友人余修》)的豪气,是“着雪苍松干更直,经霜红叶色弥红”(《赠友人余修》)的壮怀,他告诫自己“人生苦短需勤奋,莫将闲情付斜阳。”(《病中吟》)他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时间,为继承和弘扬祖国优秀文化极尽自己的所能。
    二〇〇四年,正值“七七卢沟桥事变”六十七周年纪念日,他在病床上抄写数年前写的《七七感怀》诗:“不惜此身将就木,惟虑东邻再兴波”,寄给友人共勉。一九四一年,十八岁的峻青还曾写过一首《七七抒怀》,句云:“从戎何曾为封侯,拚将热血复国仇。”六十多年风霜岁月的更迭,一个风华正茂的年轻人变成耄耋老人,但战士的血依然流淌,战士的骨依然铮铮。峻青的诗如战士的歌,在磨砺中愈加高亢而激昂,在奋斗中更加澎湃和回响。
 
    三、  诗中有画  意味隽永生机盎然
    纵观峻青先生现有的百余首诗作,既有形象生动朴实无华思乡诗、怀友忆旧诗及战争年代的征战诗,也有明白如话却意味深邃的咏史诗、题画诗,或是记游诗。形象感人的诗句让人过目不忘,读后总感觉有一幅幅鲜活的画面立于眼前,这对我创作诗意画来说实在是求之不得的。实际上,好的诗就是一幅形象生动的画,就是一幅意象的引人联想的画。
    宋代诗文书画皆长的苏东坡,赞赏唐代王维的诗“诗中有画,画中有诗”,提出“诗画本一律,天工与清新”的艺术主张。同是宋代的画家张舜民说:“诗是无形画,画是有形诗。”诗与画是一对孪生兄弟,二者意蕴贯通,互为表里,都是形象思维的产物。
    孙老的父亲是乡里的丹青妙手,他自小受家庭影响爱好绘画,后来步入文学创作道路,绘事便成了余事,直至文革遭受迫害而重疾在身时,便以书画自娱,抒发心中的逸气、愤懑。他的画颇有诗的意蕴,故常常在画上直吟诗句。而这些诗又是一幅幅生动可视的画。如《题墨竹》:“不画孤竹画竹丛,绿篁万竿醉东风。等闲赢得风雨后,纸上一片萧萧声。”读罢此诗,风入竹林青竿摇曳的鲜活形象,以及枝叶萧萧的悦耳声响,似乎即在眼前耳畔。诗中的二、三、四句皆可作为画的题目直接题于画面之上,甚至诗中的“绿篁万竿”、“醉东风”、“雨后”、“萧萧”等字眼,亦是一幅幅形象生动的独立的画。另一首《题芭蕉绣球小鸟》:“春雨初歇蕉影长,伫立枝头理晨妆。江南好景君须记,一团锦绣一片香。”诗中一团团锦绣的绣球花,伴以春雨后翠绿的蕉影,以及立于枝头理晨妆的小鸟,一幅生机盎然的花鸟画便跃然于面前。这不能不感叹诗人造型能力之强,捕捉形象的眼光之敏锐了。
    峻青先生在一幅自画的《墨梅图》中题咏梅诗一首:“铮铮铁骨绝俗尘,劲枝总先天下春。不慕铅华重本色,每因风雨见精神。”对这首诗我颇为喜爱,先以诗中四句诗为题作墨梅图四幅,仍感难尽其意,又画巨幅梅花图数幅,还依诗意作画多幅,或分赠朋友,或发表于报端,受到大家的好评。我想,梅花在风雪中孕花育蕾,在料峭春寒中吐苞盛开,其不流俗尘、铮铮铁骨之精神,不颇似峻青老人一生经风历雪的无畏风骨和“重本色”、“绝俗尘”的君子风范吗?
    如此形象生动的诗,在其记游、咏史、忆旧等多类诗篇中也是屡见不鲜的。如《登老岭》中的“云开九霄显丹阙,雾锁千嶂隐翠峰。”,《咏关帝陵》中的:“亭侯陵上草青青,秃柏兀自歌大风。”,《过武汉》中的“高楼临水腾黄鹤,大桥横空锁苍龙。”,以及《泛舟太平湖》中的“碧波逐山千回转”、《洛阳道上》的“梨花如雪柳似茵”等等,皆是一幅幅立体的画。
    我在创作峻青诗意画的过程中,对峻青老的诗有了更深刻的认识和体验:凡是生动有感染力的诗,皆是形象的、立体的,诗中皆有鲜活的画面。浓郁的诗意给读者带来形象立体的感受,使画家很容易启动审美联想,产生创作冲动。由此可见,艺术创作中的形象思维,是诗人、作家,也是画家甚至书法家须臾不可离的,是作品艺术含量、优劣成败的关键所在。
 
                                                          二〇一〇年春节于清泉居
                                                                     王志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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